The Reader, der Vorleser, 朗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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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蚊子吵醒無法再眠的清晨,讀起了朋友推薦的「我願意為妳朗讀」。雖然天色仍暗,也因為睡眠不足而頭重腳輕,竟欲罷不能地一口氣讀完。
作者是擔任過法官、法學教授的Schlink。小說很薄,處理的議題卻很大:德國人如何面對納粹時期的德國。不過,即使抽離這個部分,主軸的愛情故事也夠叫人感傷的了。十五歲病弱少年與三十六歲女人的愛情,開始的有些不可思議。隨著麥克的第一人稱敘事觀點,我們看到了少年麥克在韓娜的身體慰藉下成長、強壯的心理變化;也看到年齡、社會經歷差了一大截的二人關係裡,韓娜似乎占了上風,主宰著麥克的情緒,但我們與麥克一樣,都不知道韓娜的想法。然而,小說裡卻隱隱指出二人身分地位的差距(當車掌的韓娜雖然年長,反倒依賴少年麥克朗讀書本內容才能接近文學世界;哲學教授之子的麥克精心策劃在家人度假時隻身顧家,韓娜在麥克家裡卻渾身不自在而無法過夜)。隨著麥克年紀漸長與生活圈的變化,韓娜的存在成了麥克無法啟齒的秘密,這樣的關係還是不是愛情?或許應該這麼說,即使這段愛情使二人的生命都受到重大影響,仍然注定了二人必將分離。麥克日後繼續為成了囚犯的韓娜讀書、為韓娜終於識字而高興、張羅著韓娜出獄的生活,卻不能(或者不想?)寫信或探望她。如果說,隔絕於監獄裡的韓娜藉由麥克朗讀書本的錄音帶以及她所寫的信與麥克建立了聯繫感,這個聯繫感仍然能繼續嗎?這是不是韓娜最後在出獄前夕選擇自殺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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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說的主題本身。不同於其他常見以納粹屠殺為主題的小說或電影,「我願意為你朗讀」的重點不在於那些駭人或可歌可泣的事件本身,而在於德國人如何面對過去。書中,身為法律系學生的主角因為修課而去旁聽審判的緣故(有趣的是,他透過主動的學習去了解納粹政權下所發生的事,而非透過親身體驗的上一代傳述,如同台灣社會過去發生的二二八、白色恐怖的情形相同:儘管那些親身經歷的人可能是我們最親近的長輩,卻沒人願意主動說給下一代聽),意外發現離去多年的韓娜竟曾經擔任集中營的警衛,而成了刑案被告。麥克批判納粹政權,自己過往的愛人卻是其中效忠納粹的一份子。人要如何同時愛一個人又譴責著他/她?批判納粹政權的同時,德國人又要如何面對身邊親近的人—可能是愛人、朋友、甚至自己的父母就是納粹政權的成員或支持著納粹政權,這是德國戰後世代面臨的問題。此外,即使韓娜當過集中營的警衛,難道她就一定是全然邪惡的人嗎?她與少年麥克的愛情也是出於利用與掌控,就像她在集中營挑選孱弱的女孩為她唸書一樣嗎?可是,她為了隱瞞不識字的真相反而導致了被法庭判了更重的罪,維持個人的尊嚴與自由,難道不也是令人敬佩的情操嗎?那個世代的德國人成就了本世紀最有計畫的大屠殺,構成社會集體的個人與社會集體本身,後人該如何理解?
小說裡,透過韓娜被指控的罪行,以及麥克前往史圖豪夫集中營的路上與司機的對話,直指這些涉入大屠殺的人不一定是十惡不赦的壞蛋,他/她可能只是像你我這般的平常人,不過把擔任集中營警衛、劊子手、納粹軍官等都當作一份工作罷了,而且盡責的執行—儘管猶太人、吉普賽人、同性戀者只是因為身分就得被消滅,「我們並不恨他們,我們只是在作一份工作」。可是,盡忠職守顯然不能作為免責的藉口。如果,像你我這樣的平常人,即使在小小的日常工作或事件中,漠視人權及人性尊嚴,沒能依著良心行事,都可能成為惡行的幫兇。
那麼,除了這些所謂參與納粹相關組織的人,其他人是否也有責任呢?我們熟知希特勒、Heinrich Himmler這類大名鼎鼎的納粹組織領導人,也知道德國、以色列、美國等國迄今仍然持續追究納粹份子的責任。把「直接參與」的人特殊化、妖魔化成了與社會其他「正常人」都不同的邪惡份子,透過法律審判把這些邪惡份子都定罪處罰後,這個社會的其他「正常人」就乾乾淨淨,毫無責任。事實真是如此嗎?一個民主社會裡,對於少數族群的偏見與歧視是如何擴大成極端的種族滅絕呢?小說裡,被審判程序逼極了的韓娜,反問法官:「你會怎麼做?」「你會怎麼做?」作者Schlink透過了韓娜提出了對德國社會集體的質疑。
在愛情與納粹歷史之外,小說裡對於麥克家庭關係與法律體系的描述也是另外二個有趣的層次。除了那個「家人對他而言就像是寵物」的哲學教授父親外,Schlink對麥克的其他家人並未加以著墨。麥克四歲時,母親把他放在火爐旁椅子上暖暖的穿上衣物,是麥克對於母親最生動的回憶,也是麥克覺得自己愛上韓娜時所聯想到的回憶。而韓娜似乎在某個層面上取代了麥克的母親,也變成少年麥克成熟的動力。
小說裡,主審韓娜案件的法官接見麥克時,分享了他的學習與考試之道:「每件事都照正確的方式進行,在恰當的時候修習恰當的課程和研討會,通過期末考,拿到優異的學位。」主審法官對於自己的學養及職業顯然都很自豪。然而,照著這麼一條「正確」路徑就一定能成為一個好法官(或法律人)嗎?作為讀者,旁觀法官審理韓娜的案件時,不免發現,法庭上所呈現的「事實」其實是零碎的、簡化的,每個法庭角色—檢察官、被告、律師—都有說法,而說法可能因為語句、語氣、理解甚至說者的內心世界等諸多因素而有差距,也給了法官或其他觀者不同的心理影響。結果,咄咄逼人的法官根本沒能發現「真相」,只是,參與納粹大屠殺的行為人被判以重刑完全符合社會期待,誰又在乎其間些微的差異呢?主審法官的正確路徑只能說是進入法律職場的正確路徑,它卻不能教導法律人體察每一個法律案件的本質,對於法律制度的不完美謙恭以對—除了上帝以外,誰能知道「真相」,我們唯有努力在零碎、簡化的各種「事實」之間趨近它罷了。因此,主審法官所提示的「正道」,反而無法協助麥克決定在法律界從事哪一種職業:「我覺得在韓娜的審訊中所見到的律師角色,沒有一個適合我。檢察官對我來說就像簡化的被告一樣怪異。當法官更是最怪異、簡化的角色。」Schlink輕描淡寫卻點出了法律人養成的問題,也讓徬徨法律路的讀者感到心有戚戚焉。
附帶一提,本書中文翻譯尚可,僅是傳達原文意旨,少有文字趣味,還好故事非常動人。不過,德(英)文名稱明明就是「閱讀者」或「朗讀者」,翻成「我願意為妳朗讀」實在沒什麼意思,而且封面做的就像是一本一般的言情小說,要不是朋友推薦,可能會成了在書店裡不小心錯過的書……

1 Comment
我在新浪读书里看的<朗读者>的选载,大陆翻译的书名就是<朗读者>.感觉书写的好,就上网找来读,可是,找了好久都没有在线阅读的,都是贴子.我喜欢你的评论.我只读了一部分,这本书让我想起<复活>.